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向德加敬上一杯花草茶
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迷上花草茶的。咖啡橱里摆上了一罐又一罐的小玻璃瓶,不但一直在扩大领域,最近还有取而代之的迹象。里面装的,都是大自然的神奇魔法:玫瑰花、迷送香、洋甘菊、百里香、薰衣草……。朋友们来家里聊天,看到我端出去的玻璃壶,都一脸狐疑地望着我:嗜黑咖啡如命的我,居然也喝起清淡的花草茶?享受花草茶的阳光与自在也许,是我被它的温暖迷住了吧!去年冬天,表姊送我一罐干燥玫瑰花当作生日礼物。

在寒冬的深夜,舀几朵花苞放进用热水温过的玻璃壶,再冲入热开水;静静地等上 5 分钟。壶里流出深金色的清澈茶水,暖和了握着杯子的我的手。每喝一口,柔和的花香就在喉间漾开。看着小小圆圆的玫瑰花苞在壶里漂浮,我突然感觉到一种单纯的美好。

我不只喝下了花香而已,连带着它生长的阳光和风的味道,也一起流进了身体,有说不出的温暖。而且玫瑰花还真的具有活血养颜的功效呢!一旦开始好奇,才发现花草茶的种类多得让人眼花镣乱,疗效也各有不同,每次经过店里就忍不住买一两罐。

单调烦躁的下午,我总会偷个闲泡壶茶,有时候是洋甘菊,有时候是迷迭香。顺便搬张椅子到窗边,看行道树的落叶在空中翻飞;或者就着阳光转动手中的玻璃杯,呆呆凝视着灿亮的折射光线,幻想能到某个遥远的地方旅行,有一望无际的花田,还有一栋红瓦屋顶的小屋”

轻盈使人自由。虽然我仍然爱喝黑咖啡,但是却更了解花草茶带给我的那种清净舒缓的感觉。喝惯咖啡又口味重的朋友看到我喝花草茶,都怀疑地问我里面到底有没有茶味;而爱喝淡茶的朋友一见到黑咖啡,就一脸恐怖的表情。

探索德加晦暗世界中潜藏的一丝温柔

喜欢黑咖啡的人会爱上花草茶,真的有那么怪吗?我倒不觉得。因为了解深沉苦涩的味道,才更能体会那种轻盈与自在。就好像德加的圆一样;冷峻。超然、讽刺,然而却藏着一丝对光明的渴求,和说不出回的寂寞。他擅长刻画光亮之中的黑暗,但是黑暗里还有一个角落在微微发光。那是对生存意义的探寻,对现实世界的追问。

在我工作室的墙上;就挂着好几幅德加的作品复制画。深色的木框使阴沉的画面仿佛要把人吸入黑暗里,无法自拔,然而那些戏剧性的光影却又像一扇半开的门,引领你从门缝中目睹虚幻的现实。

德加总是采取怪异的视角来作画。像《拉拉小姐在费南多马戏团》( P.63 )似乎是从低处用望远镜向上看,画中那位号称“枪女”的特技演员不断地旋转上升,危险得令人晕眩。在《明星》( P.53 )一圆里,画家用高视点俯瞰舞台,让看画的人坐在包厢中,成为冷静的观察者。强烈的舞台灯光照亮了舞者向前伸出的脚及微仰的下颚,刻画出明显的明暗对比,舞者恍若因为观众的掌声而忧雅地扬起手臂。但是耀眼的明星背后,却是晦暗的角落,被忽略的小角色在幕后若隐若现,还有一个诡异的黑衣男子鬼魅般地站立着……。

在《歌剧院的管弦乐团》( P.23 )中,他甚至故意忽略五光十色的舞台表演,而把重心放在台下黑压压的乐队上;舞台上的演员被挤在扁扁的空间,连上半身都看不到了、乐手们面无表情地吹着乐器,对台上惊心动魄的剧情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;形状暧昧的大提琴琴头伸入画面上半部的舞台部分。这大概是受到讽刺漫画家杜米埃的影响。德加就是喜欢这种狡黠而嘲讽的味道,错乱正统的观点,揭露华丽外表下的凡俗。

所以看他的画,需要一点“歪斜”的心情。把视线从舞台上移开,转向另一个使人错愕的空间,倒置主客关系,反而更能显出某种特别的张力。画里出现的不再是我们惯常所见的世界,而是一个被忽略的“真实”世界。《赛马场》( P.55 )里,没有扣人心弦的赛马场面,也没有矫健的骑师和奋勇奔驰的马匹,只有赛前故作轻松的遛马,以及满怀心事的骑师。德加扮演的不是一个观众,而是一名观察者,把掩藏在布幕后的无奈与不安,化为另一个舞台。奇怪的是,他本身是个拘谨得近乎保守的布尔乔亚阶级分子,却在艺术上有着前卫颠覆的视野。

他画中奇异的孤立感也总是吸引了我的视线。 1873 年以后, 40 岁的德力口开始大量描绘芭蕾舞者、歌星,但是他显然不是以欢乐的心情在作画。他太过敏锐的观察力,使他的画指向某个幽暗的深渊。《戴手套的女歌手》( P.61 )里的歌星,被凝滞在引吭的瞬间,强光让她的身体和背景都失去了立体感。我没办法不去注意那歌者枯萎的双眼,黑色手套和右边像洞穴般的黑暗,仿佛要将所有光线吞噬进去。亮丽的粉彩颜料到他手中,竟然变得如此阴郁。一种永无止境的、足以腐蚀灵魂的现实。或许是因为在 19 世纪,舞者、歌星在晚上多半还兼作妓女,为富有的绅士们提供肉体上的欢愉;这才是德加心中的真实——光与影、美丽与丑恶交缠的巴黎。

无人能否认德加画中那种深刻冷寂的魅力,他对艺术的直觉与智慧确实是超越常人、我最喜欢他的《苦艾酒》( P.49 )。在刚刚点起煤油灯的傍晚的咖啡店里,灰败颓丧的气氛弥漫了整幅画,看似妓女的女人唐突地张开腿坐着,失神的眼睛没有任何焦点,稍嫌简略的笔法使她显得有点恍惚。桌上那杯象征堕落与廉价的淡绿色苦艾酒,和她身后玻璃窗上的黑影包围着她,没有画上桌脚的桌子飘浮在她面前,她似乎已经无力去抗拒人生。《苦艾酒》所传达的不是哀愁,不是怨怼,而是生命的冷清。

失去灵魂的女人,无声的歌者,寂寞的画家……,他们的生命仿佛进入一种极端的安静之中,等待谁来唤醒。我常常一面喝茶一面想,德加的倔傲与环脾气,到底是因为他天生不懂得表达温柔呢,还是故意与别人保持距离?

他对自己和世界是那么的严苛,浑身像长了刺般,永不放弃对任何事情的嘲笑。过度敏锐的神经与分析力,往往使感情找不到出口。也许这是德加被朋友们认为冷淡、无情的原因之一吧!这个才华洋溢的暴君,不知道气走了多少喜欢他的朋友。当时他的经纪人杜朗·俞耶说他:“德加惟一的嗜好就是吵架!别人都得赞同他、容忍他。”朋友也形容他:“心情好时,声音美妙、忧伤而亲切;心情不好时,就变得杀气腾腾,像在跟谁单挑决斗一样。”

德加的“恶女症”也是有名的。他曾说过这样一句话:“我结婚?我怎么可能结婚?如果我太太在我每次完成一幅画后,就娇声细语说:‘好可爱的东西!'我不是一辈子都要痛苦不堪吗!”

从较早期的《赌气》( P.31 )中可以看得出来,德加所表现的两性关系相当紧张、不和谐,有时候也带点椰榆。他在 1886 年展出的浴女系列,描绘裸女沐浴、擦身、抹脚的动作,是从当时风行的日本浮世绘“猫”版画得来的灵感。像《浴盆》( P73 、 75 ),如同从钥匙孔中窥视而来的景象,他认为这是真正“诚实”的生活一景,不是传统绘画里那些造作、摆出优美姿态的女人。他曾说:“我或许太过于把女人视为动物了。”

每次一想到这里,我就不由得叹气。到底有哪个女人敢去爱这么怪的人?连在创作上跟他有密切往来的女画家卡莎特,也不敢承认他们彼此有任何恋情,还毁掉了他们之间所有的信件。其他女人更可想而知了。

没有人知道德加曾经受过谁,但是我不相信他是一个没有情感的人。没有情感,就没有好的艺术。表面上他对朋友、女人都维持着类酸刻薄的态度,那是口为聪明盖过了感性。他的情感和世界的隐晦面相互呼应,他的理智却要他冷眼旁观,这种矛盾使得德加只能去嘲讽,去攻击,去批判。

也许他只是忘记了如何向别人伸出手,哪怕是一点点温度也好。感受或者传递温暖,有时候只需要一个简单的动作。每个人都该有抚慰心灵的秘方,好让他找到自己的出口。

德加,可愿来杯花草茶

如果此刻德加也在这里,如果他像我一样,愿意花一个下午把自己安静下来,为生活开辟一道出口,我会让他舒舒服服地坐好,喝一杯热热的蓝紫色薰衣草茶,请他试着闭上眼睛。幻想在普罗旺斯的阳光下,小村庄的尽头出现了一大片华丽的紫色花田,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。被天空映得发亮。你被璀璨的深紫色花海围绕,温和的暖风微微波动着花丛,空气中有一丝无法形容的清香,还有阳光糅杂着泥土与草的味道。

记得就是在这间工作室里,我第一次冲泡刚买来的薰衣草茶,就被它美丽的颜色给惊呆了。透明的玻璃壶中摇曳着轻柔的紫蓝色,像清晨微亮的晴空,有种说不出的宁静感。它的茶味是这么淡,这么自由,浅浅的香气在喉头间流散着,渗入心脾,让人放松。我用双掌圈起杯子,靠在软软的皮椅中,眼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墙上德加的画。

不知道为什么,我竟觉得冷漠的德加与温暖的花草茶是有交会的。在某个静僻角落,藏着他最脆弱的感情,他把自己埋藏得越深,所希冀的就越多。坚硬的芒刺底下敛藏着羞怯的灵魂,画里的冰冷黑影,其实是在等待温暖的探索。光与影的临界点上,坚强与孤单只有一线之隔,冷寂与温暖也在咫尺之间。

德加不是没有梦想过幸福。“如果我能找到一位善良、单纯、娴静的小妻子,她能体谅我的古怪幽默,能够和我共度平实、勤奋的一生。岂不是最美妙的梦?”年轻时的他曾这么写着。然而他的理智总是战胜了情感,因而无奈的表示:“一边是爱,一边是工作,而心只有一颗。”

他也曾经在写给一个朋友的信上,流露了自己的软弱:“现在我想请求你原谅我一件事,因为我缺乏自信,脾气又不好,导致言行粗暴、桀骜不驯,似乎很难跟人相处。我觉得自己这个人糟透了,一切都欠完美,身体也衰弱,但我对艺术的推敲,却都非常正确。我与全世界为敌,也与自己对立。如果我曾经假借这该死的艺术之名,伤作于 1899 年的《舞者》精准地描绘出舞者调整舞衣的动作。害到你美好卓越的心灵或情感;那么,我诚恳地请求你宽恕。”就像他自己说的一样,健康欠佳和衰败的视力是沮丧不安的根源,也是愤世嫉俗的藉口。

德加画的场景几乎都是室内景象,黯淡的剧院后台、黑漆漆的乐队演奏席、照明不足的浴室和洗衣间……;这在注重户外画的印象主义画家眼中,是相当突兀的。因为德加不仅讨厌刺眼的户外光线,而且还连带地讨厌莫奈的画。

虽然视力如此,但却无损于他与众不同的观察力。他注意到别人所不能体察的微妙之处。他不爱画芭蕾舞者曼妙的舞姿,却精准地呈现出她们在后台、舞蹈课中无意识的举动:打哈欠、搔痒、整理衣服或者分心的样子,在几幅以《舞蹈课》为主题的画里,就可以找到好多有趣的细节。

不过,终究无人能解开他心灵的孤寂。 19 世纪 70 年代德加的视力开始严重恶化,到 20 世纪初,虽然在艺术成就上受到肯定,但他几乎己经失明了。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,德加凄凉地死去,享年 83 岁。

他结束了漫长而寂寞的一生,他的绘画生涯,没有凡·高的悲剧性色彩,没有高更的放浪形骸,有的是桀骜不驯与敏锐的洞察力、或许他的艺术力量正是源自于那被封印的暗影;或许他看着门缝外透进的微弱光线而迟迟不敢将门打开。他的画,是对自己孤独根源的质问,也是对现实世界的质问。他永远清醒地争论着问题的答案,偶尔也陷入不欲人知的焦虑与怯懦之中。

我起身从橱柜中找出玻璃茶壶。为自己冲了一壶百里香,再加入几滴有润喉作用的蜂蜜。浅金色泽像透明的春阳化入水中一般,散发出特殊的香气,全身顿时清爽起来。我手握着白色马克杯,感受到暖热的温度缓缓地传递到我的每一根指尖。那是非常确实的存在。一种真切的温暖,无法以语言诉说。

没有人可以告诉我们到底真正的答案是什么,我们也无从知道孤寂从哪里来,又是从哪里消失的。更或许答案并不存在,因为人们永远都在追寻的过程之中。孤独与温暖两者都存在于我们心中,无法逃躲,它们构成了这个世界与生活,也构成了希望与幻灭。

而今每当我喝着暖暖的花草茶,看到德加晦黯的画,我总忍不住想向他伸出一只手问:“你冷不冷?要不要来杯草茶?”

  作者:杨尹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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